我們在宋子文的辦公室裏見到了這個男人。
　　史蒂芬·周，男，４２歲. 新加坡地鐵公司財務副主管。西裝，領帶，閃閃
發亮的皮鞋和公文包。一個看上去非常典型的白領. 唯一讓人注意的是，他的臉
色非常的蒼白。
　　我和他對視了大約有半分鐘，他的目光非常穩定，沒有半點躲閃的意思。
　　「意志堅強。」我在側寫記錄本上寫下最後的四個字，然後把本子丟給馬克。
　　「周先生……」我把目光轉回到史蒂芬身上，正打算說些什麼. 不過幾乎是
同一時間，一直保持得沉默的史蒂芬也開口了——「雖然宋告訴我，這位先生才
是負責人。」他沒有轉頭去看馬克，甚至身體也沒怎麼動，但是就是用一種微妙
的身體語言，他恰到好處地告訴我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是放在馬克身
上的——「高超的談判技巧，這說明他在微細觀察和行為心理方面有著相當的水
准。」我在心裏再一次完善對此人的側寫印象——他用眼睛看著我，沒有威脅，
但是讓人覺得很有侵略性和壓迫力：「但是我覺得，你才是頭兒。」
　　我聳聳肩膀，看了一眼馬克。馬克在翻白眼。於是我伸出手對他做了一個槍
斃的動作：「ｐｉｕ！~ 」
　　「是的，這裏我負責。」我點點頭，認可了史蒂芬的說法。然後我也看著他，
眼神裏的意思是：有何想法？
　　很明顯他完美地接受到了我要傳達的信息。他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這口
氣吐出來之後，他問了一句和醫院裏那個美女醫生同樣的問題：「這個世界上，
真的有惡魔嗎？」
　　他用眼睛一直看著我。我看出來他並不是想要我回答他，而是要我證明給他
看。
　　於是我又把目光轉向馬克。這次馬克不翻白眼了，他非常果斷地直接把目光
轉向站在門邊，靠在門上的本。本睜大了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那意思是：我！？
　　我和馬克一起點頭點頭點頭：嗯！嗯！嗯！
　　本攤攤手，表示對某兩個無恥的家夥無可奈何。不過作為一個討人喜歡的新
人，任勞任怨那當然是最基本的品質. 他走到史蒂芬身旁，蹲了下來，伸出一只
手，五指分開. 「看著我。」他對史蒂芬說. 如果你玩過網絡遊戲，一定會對魔
法師用一只手掌托著一團跳躍的火焰這樣的經典畫面有印象。不過這樣的畫面在
現實裏面真的出現的時候，那就不只是震撼那麼一回事了。
　　尤其是這團淡綠色的小東西雖然沒有眼睛，卻能讓你感覺到它在盯著你看。
　　史蒂芬猛吸了好幾口氣，然後他點點頭：「……我相信你們。」
　　本吹掉了手上跳動著，顯得很有些興奮的小火苗，他拍了拍史蒂芬的肩膀，
然後繼續走回門邊去，在門邊上靠著。
　　史蒂芬又點了點頭，然後又用力搖了搖頭，然後又猛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
頭來看著我：「所以，你們是驅使惡魔的人（注一）？」
　　我笑了一下：「理論上來說，是這樣。」
　　房間裏陷入了沉默。
　　史蒂芬的臉色在青色和白色之間來回轉換了不知道多少次。五分鐘之後，他
看起來是下了決心。他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不過聽得出來有一點點顫抖：「
我曾經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服役。退役時候是中士。」
　　然後又陷入了好一陣子沉默，他低著頭，我們都沒有去打擾他。
　　「你相信催眠嗎？」他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點點頭. 他又低下頭去：「你相信有人可以在完全不接觸也完全不了解對
象的任何情況的情況下，對對象進行無差別的催眠嗎？」
　　我閉了一下眼睛：「不信。」
　　他又吐了一口氣，用手支著額頭：「以前我問過我的教官，他說從理論上來
說，這是不可能的。也許催眠一般的人很容易，因為他們大腦裏面非常的單純。
但是有一些人，他的思維本身有著這樣那樣的矛盾，如果在引導的過程中，你不
小心激化了這些矛盾，也許他就會馬上清醒過來——這也就是所謂的思維陷阱。
也許是人為的（比如特種部隊的反催眠訓練），也有很多的是天然如此。很顯然
天然的矛盾比起人為的矛盾來說，要更難解決得多。」
　　他拿起桌子上裝著水的紙杯抿了一口：「但是不管是哪種人，他的腦子裏面
都存在一些誰不能觸碰的東西。傳統的說法這叫做『逆鱗』，或者說『底線』。
專業的說法就是『思維的禁區』。每個人的腦子裏面都存在著這樣一個『禁區』，
區別只在於，或大，或小。」
　　「但是共同點在於，這些『禁區』都是不能觸碰的。只要觸及它們，人就會
醒過來。」
　　他看著我。我點點頭示意我明白。
　　「也就是說，你覺得你自己被人催眠了？」我問他。
　　他又低下了頭，用手支著額頭：「前一段時間，大約是一個多月以前，我開
始做夢。」
　　「你夢到一些你認為絕對不會有別的人會知道的東西？」我問他。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看上去似乎有些驚訝，隨即他點點頭：「是的。」
　　「關於什麼？」我問他。
　　「機器。」他說.
　　「我小的時候，一直是一個機器迷。」他又拿起紙杯，喝了一口水，從嘴巴
裏吐出一口氣，「我曾經有機會進入加州理工學院學習關於機器的知識，但是我
的爸爸希望學習『更有前途』的財經類專業，所以我最終選擇了哈佛。」
　　「你絕對不會與人分享這些。」我說.
　　「是的！」他說，「……我夢到了這些機器。它們是活的。」
　　「很多對機器著迷的人都說，它們是有生命的。」我抱起了兩只手。
　　「不，不是這樣。」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臉，「這不是一個形容詞。它們是活
的，有自己的思維，有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和人類一樣。」
　　「ＯＫ！」我打斷了他，示意我的明白了，「問題是，你怎麼確定這不只是
單純的一個夢罷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之前也這麼認為。」他又吐了一口氣，「我還夢到了別的東西。」
　　我看著他。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把嘴裏含著的話說出口：「做愛！」
　　我又笑了一下：「和你的鄰居們？」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點頭：「……我們，瘋狂地做愛。」
　　「在夢裏？」我又問他。
　　他搖搖頭：「我也以為是在夢裏. 不過你知道，就夢境本身而言，我們的腦
子其實最多只能記住一些模糊的感覺和一些零零星星的碎片。」
　　「它們太真實了。你知道嗎？我甚至可以清楚地記得我把麗莎（他的其中一
個女鄰居）的內褲脫下來，塞到她的嘴裏. 她用一種哀怨的眼神看著我。我分開
她的雙腳，把我的肉棒插進她的小穴。你知道嗎？那種感覺……」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知道他並不需要我回答。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紙杯後兩只手從前向後撫了一下頭發：「我
把她放在一個沙發上面。那是一個新沙發. 我之前從來也沒有見過. 」
　　「理論上來說，夢裏面不可能出現在現實裏面沒有見過的東西。」
　　馬克接了一句。
　　史蒂芬點點頭：「我知道。但是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努力試圖說服自己，這
只是一個夢。因為她之前有告訴過我，她買了一個新的沙發. 」
　　「我努力說服自己……直到那天晚上……」
　　「電梯？」我問他。
　　他用力地點點頭：「我夢到了那個電梯，那個女人……」
　　「你不認識那個女人？」我接著問。
　　「不認識. 」他搖頭，「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她。一次也沒有。」
　　我和馬克還有本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後由馬克開口：「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們。」史蒂芬強調了一下，「……肏她。」
　　仍然是馬克，控制著語句的節奏：「在這個『夢』裏，你們，在電梯裏面，
強奸了一個你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
　　史蒂芬沉默了一下下：「……是的。我們抓住她。一個接一個。」
　　「她一直在哭。哀求。『不要』，『不要』……」
　　「我非常地害怕。尤其第二天有人告訴我，在我們這棟大廈的電梯裏面，真
的有一個女人死了……」
　　我和馬克還有本又交流了一下眼神。我點點頭. 我問史蒂芬：「如果再給你
看見這個女人，或者她的照片，你能不能把她認出來？」
　　史蒂芬又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我想，可以。」
　　「看這裏. 」馬克在桌子上排開四張從卷宗裏拿出來的膠質照片，對史蒂芬
說：「你說的『她』是否屬於她們中的一個？」
　　史蒂芬看著攤開在桌面上的照片，來回看了幾次，然後搖搖頭：「沒有。她
不在其中。」他又看了看，然後把手指指向最後一張：「但是我認識她。第三個。」
　　馬克點點頭：「所以說，你們強奸過的女人至少有三個？」
　　「五個。」史蒂芬舉起五個叉開的手指，「五個女人。」
　　馬克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點頭：「好吧。一。二。三。
　　四。」他依次向史蒂芬出示著受害人的相片。每出示一個，史蒂芬就點一下
頭.
　　但是沒有第五張了。馬克攤攤手：「事實上，據我們所知，目前仍然只有四
個受害者。」
　　史蒂芬閉了一下眼睛：「我不知道。但我確定在這樣的『夢』裏，我看到了
五個女人。」
　　「描述一下。」我說. 史蒂芬深呼吸，然後閉著眼睛，慢慢說：「大大的眼
睛，瓜子臉，很漂亮，確切來說是，很清純。身高大約有一米六五。身材很纖細
……」
　　大約兩分鐘後。
　　「是這樣嗎？」我翻過手中的畫本，上面是一個女人的正面素描——因為我
知道伍曉慧本人是什麼樣子，這個素描當然比一般的素描師單憑目擊者的描述做
出來的素描要形象地多。
　　所以史蒂芬一眼就指出了其中的不對：「她的嘴巴應該更小巧一些。另外，
沒有眼鏡. 」
　　我笑了一下。執行任務的時候當然是戴隱形眼鏡. 我用橡皮和鉛筆在素描上
繼續塗塗畫畫了幾下。然後把整個畫本一起丟給馬克：「看來我們要找一個額外
的受害人了。」
　　「還有一個男人。」史蒂芬說. 我咳了兩聲：「咳咳……你的意思是說，除
了這五個女人，你們還強奸了一個男人？」
　　「撲……」馬克在喝水，結果一口噴了出來。本則是「嘭」地一聲把頭撞門
板上。
　　史蒂芬看著我。我很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咳咳……」史蒂芬也咳了兩聲，「不。我們絕對沒有強奸他。」
　　「他和她是一起的。」他指了指馬克手中的素描畫本，「我認為他們是一對
情侶. 」
　　「她們一樣抓住他。麗莎把自己扒光了。弄他的那裏. 為他手淫，乳夾，還
有口交。一直到他射出自己的精液。一次，再一次……」
　　三人組的眼睛在空中彼此交觸，如果目光有質的話，你一定能聽到這樣的撞
擊聲：「叮叮當當叮叮當當，叮當，叮當，叮當叮當當！
　　~ 」
　　「好吧。」我把兩個手掌拍了一下，然後擦擦擦擦擦，我走他面前，我對他
說：「基本上情況就是這樣。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感到害怕。我很能理解你現在
又多害怕。但是請原諒我的冒昧，我覺得即使是這樣，你害怕，但你不會這樣費
勁一直找到修士協會來。你知道，一般民眾並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一般而言，我
覺得正常人的做法大約是找警方求助？」
　　「警方不會相信我的話。」史蒂芬說. 我笑了一下：「事實上，我們接手的
大多數案件都是警方移交過來的。」
　　史蒂芬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歎了口氣：「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我盯著他看：「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們？」
　　又是將近五分鐘的沉默。
　　史蒂芬又拿起紙杯喝了一口。杯裏的水見底了。他把紙杯揉做一團，丟進廢
紙簍裏.
　　「機器。」他說，「第二次在『夢』裏看到陌生的女人之後，我很害怕。我
買來零件，做了一個機器。」
　　他又停頓了一下：「一個全自動的……攝影儀. 」
　　「你把它裝在電梯裏面？」我問他。
　　他搖搖頭：「在公共場所裏裝置這樣的設備是違反法律的。」
　　「在我家裏. 」
　　我看著他，歪了歪頭.
　　「你知道，有時在『夢』裏，他們經常會到我家……」他兩只手比劃著，不
過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比劃的是什麼，他似乎是遲疑了一下，「……，肏我的
妻子。」
　　我點點頭，示意我能理解。
　　「所以？」
　　「我拍到了一些影像。」他打開自己的公文包，從夾層裏翻出一張光盤，遞
給我。
　　「可以嗎？」我手指繞了一個圓圈。
　　史蒂芬用力地點點頭. 我把光盤丟給馬克。然後馬克把它塞到便攜式的放映
機裏. 光盤裏面的內容被投示了出來。畫面上有些不時跳躍的幹擾線，不過很清
晰。我們可以看見那是一個客廳，漂亮的大理石桌子，還有裝飾豪華的大沙發.
　　一個赤身裸體地女人，大約有三十五六歲，一頭淡金色的卷發. 她坐在沙發
上，雙腳大大地分開成一個Ｍ形，她的兩只手玩弄著自己的兩個大奶子，而下面，
有一個同樣赤身裸體地男孩正蹲在地上，顯然在盡情地舔弄著她的屄屄。
　　是的，一個男孩，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一二歲.
　　我們都看著史蒂芬。
　　史蒂芬點點頭：「那是我的妻子，還有兒子。」
　　我們還是看著他。
　　於是他又點點頭：「是的，和我在『夢』裏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
　　「它們是真的發生了。」
　　房間裏死一樣的寂靜. 光盤裏的內容還在播放著。那個男孩已經把他小小的
肉棒插進了他的媽媽的屄屄。影像是無聲的。但是我們彷佛都能聽到那一下一下
「啪」「啪」的撞擊聲。還有那一聲聲銷魂卻也能讓人心碎的呻吟。
　　我走過去關掉了放映機. 走過去，在史蒂芬的背後，兩只手搭著他的肩膀，
把嘴巴湊到他的耳邊：「我要你詳細地描述你所看到的場景。全部。」
　　我看了一眼本。本點點頭. 他又倒了一杯冰水給史蒂芬，然後從桌子上拿起
了記錄表和筆，拉過椅子，坐到史蒂芬的對面。
　　然後我對著馬克勾了勾手指。當然是中指。
　　結果當然是出來以後，馬克瞧瞧四處沒人注意，突然抱住我，兩只手抓只我
的乳房，狠狠地抓了一下……
　　「你想死啊！」我舉起一只拳頭比到他鼻子前面。
　　他趕緊舉起兩只手，示意投降。
　　「想到什麼. 」我問他。
　　「Εφι??λτη??（夢魔——希臘語）。」
　　我點點頭，一路向電梯走去：「我相信『他』是在重現這樣那樣的ＡＶ場景。」
　　「日系ＡＶ。而且是無碼的（我翻了一下白眼）。」馬克補充說，「基本上
我們可以確定他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子，最多也不會超過２５歲. 」
　　「根據史蒂芬的說法，亂倫的情節出現過很多次，這說明『他』有著很深的
戀母情節。」我說.
　　馬克點點頭：「他想要肏他的媽媽。但是他絕對不敢在現實裏表現出來。這
個想法折磨地他快發狂了。」
　　「是這樣。」我用手指彈了一下指向一樓的按鍵，「他在現實中一定非常的
壓抑。他的家教很嚴格。而且他肯定可以經常看見他的媽媽。而且是很誘人的樣
子。」
　　「所以他肯定還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馬克比劃著，「薄薄的睡衣，裏面
只有性感的內褲，凸點，領口和裙底還會經常走光。你知道，作為母親，在自己
的小兒子面前是不會注意那麼多的。」
　　「所以我們基本上可以確定他大約就是１４到１６歲左右。再大了他會住到
學校裏，再小一點他肯定不可能有這樣強烈的欲望。」我翻著手上的一疊卷宗，
「高中生！」
　　「還有一點. 如果是可控性的場景，所有出現的場所，東西肯定必須是他非
常熟悉的。」馬克說.
　　「所以場景非常的少。」我說，「電梯，走廊，每天都經過的地方。」
　　「還有就是史蒂芬家，和那個麗莎的家。」馬克嘿嘿地笑，我們離答案已經
很接近了。
　　「五個孩子。」我繼續翻著手裏的卷宗，「根據再之前的側寫，可以排除掉
其中三個。」
　　「也不會是史蒂芬的兒子。」馬克說，「從史蒂芬帶來的錄像裏面，我們已
經親眼看到他盡情地享用著他媽媽的身體. 而側寫告訴我們，即使在『夢』裏，
『他』也不可能有勇氣去奸淫他的媽媽。」
　　於是我的左手上只剩下最後一個檔案。
　　「就是他！」